“我爹死得早,我娘前几年刚走,妹妹嫁了人,家里没剩什么。但是说来也怪,有时白天不觉得,晚上倒是常常梦着自己回了老家,醉鬼老爹从村头喝到村尾,一身臭烘烘的酒气熏得人发晕,我和他走在夜道上唱歌壮胆,我娘在草屋里点了油灯在等。”张叔啪嗒啪嗒一连抽了几口烟,换上幅惬意的表情,眼里带有商人特有的精明,“小陆,其实是你想家了吧。”
陆柘扭了头转到一边,想了想还是转回来,“我爹也想家,他总舍不得丢那根白蜡木的棍子,白蜡木,生在北地。”
“看你不爱说话的样子,没想到心思还挺细腻。是啊,我给你爹医头风的时候,他总跟我讲这里的酒不比那边的有味道,其实哪里是想念酒呢,不过是想念一同饮酒的人。小陆啊,有时候顺着你家老头一点,别总跟他闹,你又打不过他。”
“我总有一天打得过的。”陆柘扬扬眉,是少年人特有的骄傲的倔强。
“是啊,总有一天你会长大,但是那时你也许就不想同他动手了。”张叔看着白烟升起又飘散,屋内灯火摇曳颤动映在眼中。那天清晨谁也不知道那个老醉鬼拿了镰刀背着竹篓上山采药,就再也没能回来,后来在蛇窝里发现了半截身子。村里老人说是被大蛇吞了又吐出来,尸身拿回来得烧掉,他也是看着漫天的火光,心想老头子你还有那么多东西没教我,怎么就这么走了?遗言呢?嘱托呢?一句话都不留?
世事无常,一朝参透。
但这过程得自己走,旁人多说无益。
张叔站起身,腿脚已经有些麻了,他嘱咐道:“明天我再来给你上点药酒,以后我要出去找药了,可能难见面了。好小子,先睡吧。”
可还没等陆柘弄清楚张叔话里的意思,纷至沓来的事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南疆战事爆发,如同雷声惊飞在林间安逸憩息的鸟雀。那时他有很多不解。他不知道曾与他打过架也娶到了最漂亮姑娘的刘家小子为何抢在他面前替他挡了几箭,他不知道父亲折了几杆长枪眼看就要胜利为何到最后却尸骨无存。
尸首是沉于毒沼中还是绞缠在树藤里还是葬于蛇虺虫蚁的腹中?也许是他厌倦了南疆消磨志气的生活,用这个看起来体面磊落的方式给自己壮志未酬的一生画上句号。这些早已不得而知。
他扶棺北归,棺椁中只有父亲的衣冠绢甲。他拿起那根白蜡木的木棍,竟是如此干瘪温柔,没有耀武扬威将它横腰折断,没有痛哭流涕一诉衷情,他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说:“我们一起回去,回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