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东老家」这四个字一出口，热闹温馨的休息室空气彷佛在一瞬间结成了冰块。
站在桌边正低头帮大家剥白虾壳的阿坤，那双布满陈年香菸烫疤与一道道深可见骨刀痕的乾瘦手腕，猛地剧烈抽搐抖动了一下，手里剥了一半的虾壳差点直接掉进麻辣锅里。
红姐端着玻璃酒杯的手倒是稳如泰山，只是脸上那抹风韵犹存的成熟笑意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变得像一块封冻了整整十年的万年寒冰。
「回哪里去？」
红姐仰起脖子将整杯冰啤酒一饮而尽，沙哑的嗓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自从十年前我在高雄读中文系大二那年，被人用麻绳绑在学校後街暗巷的电线杆上强暴、还拍成V8影片传到大学BBS校园板跟色情光碟网站上之後，屏东老家那两位当了一辈子国中训导主任跟老师的亲生父母，不仅半个字都不信我是被毒贩强迫的受害者，反而认定我是自己在外面下海拍A片卖肉赚钱、把他们公教世家的老脸全丢光了，当天就在报纸分类广告栏登报跟我断绝父女关系了。这世上，我红姐早就没爸没妈了。」
苏苏和小雅显然也是第一次听红姐亲口提起这麽残酷血淋淋的过往细节，吓得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红姐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放下空酒杯，转过头望向旁边那个把头埋得几乎快贴到胸口、浑身上下都在剧烈发抖的阿坤，那双凌厉的丹凤眼在一瞬间变得不可思议的温柔。
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轻轻摸了摸阿坤那头有些枯黄杂乱的短发，拿起筷子从白汤锅里夹起一颗刚煮熟的手工虾滑，吹凉了些，极其自然亲昵地直接喂进阿坤嘴里，轻声笑道：
「不过老天爷对我也还算公平啦。当年我买了汽油把那个金三角走私海洛因回来的畜生毒贩、连同阿坤一起骗到高雄郊区的烂尾楼工地，准备点火拉着他们父子俩一起同归於尽的时候，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毒枭为了保住阿坤这傻小子的命，居然当着我的面拿跳刀自己割断了颈动脉。那天晚上工地外面下着好大好大的台风雨，这傻小子那时候才十五岁还没成年呢，又是个从泰北带回来没报户口的黑户，瘦得跟只皮包骨的小猴子一样，跪在满地血水跟泥水里抱着我的腿哭，说他没阿爸了，不知道该去哪里，死活非要跟着我这个逼死他养父的仇人当牛做马赎罪……我当时站在血泊里一想，反正我也被爸妈赶出家门没家可归了，两个没爸没妈的孤魂野鬼凑在一块儿拍片赚美金讨生活，倒也挺热闹的。」
阿坤含着嘴里滚烫的虾滑，躲在厚重近视眼镜後面的小眼睛瞬间红透了，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伸出那只布满烫疤与刀痕的乾瘦小手，笨拙却无比轻柔地拿面纸替红姐擦了擦额角被火锅热气燻出的细汗。
「好啦，今天吃火锅开开心心的，提那些十年前的烂帐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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